黄维克 Vic Wong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一)

这是我小时候一直纠结的问题,到今天还没有答案。

我是家里这一代唯一的男孙,也就是我可以把姓氏传下去,但祖父并不喜欢我,听说我出生那一年,他就被“公私合营”给开除了。

相信他感觉解放后受骗上当,自己创业开办的生意,被政府公私合营后,人家学会了经营之道,就把相对高薪的他赶走。

因为在同一个时间发生,我就成了扫帚星,上海人说的:“触霉头”。

那个年代每人要填写很多表格,每个表格上都有“家庭成分”,每次这个时候家里都要争论一番,叔叔们认为爷爷算是“干部”,除了投资还要管理。

但实际上应该填写“资本家”,或者“资产阶级”,那时候听起来像“艾滋病””强奸犯”一样,而且往往空位不够。只能两个字,“工人”、“农民”、“职员”、…….

他一个人干的“缺德事”,接下来的几代人都要受磨难,当年的“荣华富贵”我没份,遭人嫌弃时却轮到我了。

爷孙一堂本来是件好事,他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,每天就这样僵持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二)

原来祖父的整天闷闷不乐,还有其他的原因,随着时间我知道的越来越多。

1950年上海才有围城的枪炮声,他早已经买了去新加坡的船票,但他的母亲听说他要去外国,发誓当场撞墙死在他面前。

曾祖母在孤儿院,把祖父领回家里抚养成人,他靠努力或者幸运发了“小财”,岂能众叛亲离。再加上当时政府全力宣传” 剥削有功”,祖父就决定留在大陆继续敬他的孝心。

噩梦远远不止“剥削”,很快他就发现自己“罪孽”深重。原来上海的资本家里也有“合法”和“不合法”之分,他是属于后者。

那个动乱年代,祖父为了保护家人,想买一把手枪回家。那时候买枪要加入一个团体,他就填了一张表格。由于祖母反对,那把枪在家里只呆了一晚上。

就这样祖父莫名其妙地加入了“反动组织”(大概是“三青团”吧),他面临发配新疆。那时候的宣传说。“新疆是个好地方”,“肥肉吃进去吐出来”,上海人始终对此半信半疑。

全家人男女老少出动在火车站送行,孩子们在月台下跪哭声一片,祖父清楚接下来的未知数 – 凶多吉少,不断地对家人挥手,感觉像是“英勇就义”。

这时候出现了一位认识的里弄干部,他说: “你怎么会来的?” 祖父回答:“我是不法资本家”。由于祖父平时对人很好,这位来往两地的“官员”,坚定地对他说:“你不够格,你不能去!”

这时候火车已经开始移动,他的行李被一件件扔到月台上,祖父也只好跳下了火车。就这样巧遇“救星”,祖父没有了新疆的故事,后来他才有机会死在上海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三)

之前讲到爷爷因为他固执的妈妈,没有去成“新加坡”,后来又因为善心的干部没去“新疆”。虽然两个地方都是“新”字打头,但任何一个去成了,结果会有天壤之别。

( 这里要说明一下,之前我用“祖父”两个字,后来想了一下,与推友们聊家常,没有必要用书面语,在此后就改成“爷爷”。)

从小都有一个好奇心,爷爷是个孤儿在上海“十里洋场”,靠什么会赚得“盆满钵满”,这里面一定有一些“见不得人”的事。

我们那一代的教育都是这样,周扒皮半夜里学鸡叫,天不亮就让人下地干活;刘文彩在收租院里,如何用水银秤杆缺斤少两。

无论上一代给了我们多少爱,因为学校的教育,我们都带着一种怀疑的,甚至“敌视的”眼光看他们。

记得一次问婆婆,别的女人都戴金银首饰,你为什么从来不戴?她回答说,如果有那样的习惯,当年会被金银财宝压死(这么大的口气)。

家里真的那么有钱?是的。婆婆说以前家里在湖南路的老房子,楼梯拐弯可以放一桌酒席,后来家境不好了,就搬到了“大西路”小房子(今天的”延安路”)。

几年前我回上海,还特意去了我长大的房子,在那里拍了张照片(见图)。

那时候家里经济十分落魄,不时都要变买一些东西。在物质条件很艰苦的情况下,婆婆仍然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,爷爷则特别注重我的学习。

那时候上海有小学入学试,有一道题目是两张照片,一张是月亮,另一张是太阳,听说有小孩把那太阳,说成可以吃的“大饼”。

爷爷则连家长表格都让我自己填,我不仅会写父母的名字,还会写他们的工作单位,包括中间两个难字“師範”(那时中国还是繁体字)。

我慢慢地意识到爷爷是个好人,给我打的文化基础,今天看来是“钢筋混泥土的”,虽然是小学的前几年,也给我带了好多荣誉。

那时候我在心里想:爷爷为什么以前会去“剥削”他人呢?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四)

爷爷对他的“剥削”历史,从来都是闭口不谈。

由于我的好奇心,加上家里人口众多,七拼八凑地找出了爷爷的“发家史”。

我感觉到“剥削”的成分几乎没有,或者是极少。如果真有的话,他更多的是剥削美国人,而不是中国人。

爷爷到上海之前,都在和尚庙办的孤儿院里,幸运地被黄氏领养带到上海。没有任何钱来做生意,更没有任何人际关系。

找到的第一份工作,是美国人办的贸易公司,必须学习讲英语与上司交流。他为了供养母亲报恩,就开始了鹦鹉学舌地讲英文。

爷爷倒是真有一样与众不同的特长,那就是他写得一手很好的毛笔字,简直像书店里卖的帖子一样,可能是和尚庙里修来的功夫。

他后来又喜欢上了京剧,不但能唱还会拉。

赚到一点钱后,逢年过节就搞“堂会”,把一帮京剧名角和票友请到家里。他作为东道主还能又拉又唱地表演一番,令到他在上海滩的生意人里与众不同。

那时候他办的一个仓库,除了存放一些吃穿住用行的小商品外,还存放美国运来的剩余物资。精明的商人不愿意空船来上海办货,往往运一些没有买家的物品。

货仓存放的东西都有散货或者破损,也允许损耗一个百分比。家里人告诉我,从来都是仓库里有什么,家里就有什么,很多吃用的东西都不愁,

因为仓库租金都是随着时间递增,美国商人经常弃置存货,抵扣所欠的仓库租金,一次是一货仓的棉花,另一次是一货仓的煤炭。

爷爷做起了“无本买卖”,就这样“发了横财”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五)

像我爷爷这样的”成分”,必然是每一次政治运动的“运动员”。对他影响最大的有两次:人民公社运动和文化大革命。

“人民公社”是从农村到城市,“文化大革命”是从城市到农村。

当时在上海的人民公社运动,需要很多房产来办学校,他们对爷爷都是“好说好劝”。我一直在猜想,他们如何让他心甘情愿签字,“捐赠”部分房产。

“剥削”本来就是犯罪应该坐牢的,现在无需你坐牢,只是把非法所得分一点出来给这个社会,那就意味着明天十家陌生人会搬到你家来住。

我还记得家里住在二楼,原来的客厅和饭厅都消失了,甚至阳台也当房间来住。最奢侈的是我们家在楼下,有一个独立的厨房,别人家都要五六家分享。

那时候上海也是住房奇缺,家里的车房变成两层楼,上面一家人下面一家人,连锅炉房也住了一家人。

我长大住在二楼的阳台,每当拉小提琴打拍子,楼下阳台的“工人阶级”邻居就大喊大叫。

后来上海落实政策了,房子算是还给主人了,但是没有一分钱租金,因为这么多年的修缮费,房管处要房主负担,算起来房主还倒过来“欠钱”。

当年有个奇特的现象是,楼梯走廊厨房厕所非常昏暗、但是电灯却有很多盏,开灯的绳子也很多,我小时候最怕的是,错误地开了别人家的电灯。

那时候的邻居一个比一个善良,也是一个比一个穷,“斤斤计较”是实在没办法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六)

上个世纪中国最大的政治运动,十年浩劫的“文化大革命”终于开始了,那是1966年的一个夏天,感觉是风云突变,上海满街都是身穿军装,但没有领章和帽徽的红卫兵。

平时坐在外面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,都觉得那天不妙必有大事发生。

红卫兵们一边喊着“破四旧、立四新”的口号,一边呼吁所有的民众,把封建迷信和西洋文化的东西都拿出来,街上的人都忙于砸烂菩萨和钢琴。

我家搬出了所有的菩萨和观音,就连“万寿无疆”红绿黄的饭碗菜碟,都难以幸免,要搬到马路中间敲碎,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个刺耳的声音。

街上的男男女女都很恐慌,搞不清楚身上哪些东西是“四旧”,红卫兵们成了理所当然的法官。

金丝边眼镜的人会被红卫兵截停,眼镜强制拿下后被踩碎,很多人哀求留下“无罪的”镜片,这样高度近视的人,仍然可以举着两片玻璃回家。

男的女的裤腿也有很明确的要求,男的不能小于六寸,女的不能小于四寸,凡是裤腿尺寸不符合标准的都会被剪掉,街上男男女女都穿着开叉的裤子。

上海人的精明超出了想象,很多正在单位上班的人,都利用电话相互转告,提前把裤腿顺着逢线自行拆掉。

后来才知道,原来是毛泽东在北京已经失势,跑到上海来“发动群众闹革命”,之后还发表了“我的一张大字报”。

红卫兵们誓死“砸烂一个旧世界,创造一个新世界”,最后他老人家都受不了,不得不踩刹车地说“古为今用,洋为中用”。

满街砸碎的菩萨观音,燃烧的钢琴唱片,活像一出“世界大战争”的场面。

爷爷的表情非常沉重,我感觉在他眼睛里看到了“世界的末日”,没想到最后成了“他的末日”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七)

文化革命开始了,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,回到父母内地家中?他们是知识分子“臭老九”,还不如呆在上海。

这时候的爷爷也开始有活儿干了,他每天刻意的打扮像“老克勒”(上海话也叫“老狄克”),扫大街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儿。

我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他,还记得他穿一身浅色的西装,还有那双镶有鳄鱼皮的三色尖头皮鞋。

下午的那份活, 就是写革命标语,里弄里不要红卫兵,偏要这个资本家,我就负责书写前的折叠和裁剪。

那时候粮店和煤店已经开始,停止向“黑五类”家庭送货,我那时候很小,居然学会,用快木板和四个轴承,做了一个拖板车来运重物。

后来连用蜂窝煤(上海人叫”煤饼”)的资格都没有了,买煤炭回来砸成碎渣,再用黄色泥浆捏在一起做成煤球。

不到十岁的我手太小又没力气,做出来的煤球不经烧,上海的冬天又潮又冷,搞得手又红又肿长满了冻疮,……

那时候认为受苦是应该的,当年爷爷就是这样“剥削别人”的。

但小小年龄的我最受不了的是,除了附近的邻居以外,当我拉着米和煤走在路上,那些陌生人对你冷眼和羞辱的语言。

那时候全国流行的一句话:“爹亲娘亲,没有毛主席亲”,我一直不肯定,是因为下面的两件事(令我不断思考)。

我家有个邻居也是资产阶级,我看到她郊游的时候,带了大本的塑料“红宝书”(毛主席语录),下雨后放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在上面。

爷爷也指着毛主席的像说过“我是好人,他是坏人”,因为他们这些“反动言行”,我小小的年龄经常晚上无法入睡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八)

文化革命时期,除了各地都有的武斗以外,上海“抄家”可能算是另一特色,今天的年轻人很难想象。

“抄家,那就是有一批人到你家翻箱倒柜,把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拿走,无视国家的宪法:“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”。

有一批北京的高干子弟,叫什么“联合行动“简称“联动”,来上海随意抄任何名人的家,听说用皮带的铁扣打人也是他们发明的。

我们的小区垃圾桶在正中间,那时候会经常看到首饰盒和麻将盒,有的把金银财宝转移,有的则是扔到垃圾桶了。

十二号别墅是开染料厂的,住了一个老人和一个保姆。抄家的红卫兵发现这个叫菊花的保姆,为东家匿藏金银财宝。命令她站在凳子上,把她打得哭天喊地,打她的竹竿都爆裂开来。

我们家也被抄了整整三天,红卫兵们来了都很客气,可能是不熟悉这位早就被解雇的“老板”,或许听说爷爷以前对员工很好。

但是红卫兵很利索地找到了爷爷藏的金银财宝,在晾衣服的竹竿里和晚上封炉子的煤灰里,原来这是当时最流行的匿藏地方。

婆婆也很快地交出了所有藏的首饰,红卫兵采取了有效的逼供法说: ”老头子都交代了,难道你为他坐牢,他可在外面找别的女人”。

抄家前我也被分派了一个任务,藏一颗火油钻石。我把它绕在剩余的毛线团里,每当红卫兵把毛线抽屉翻过来倒一地,我就去把毛线捡起来放好。

这成了我们家唯一幸存的财宝,后来通过乡下友人贱卖,让全家人又“发了一次财”,去苏州杭州旅游吃好的玩好的。

最后那一天的晚上记得他们围着一个大圆桌,用一把“金钱秤”称重量,清点着金银首饰,清单里列明了数量和重量,像是会上缴国库。

上海后来的抄家算是正规,由单位的职工红卫兵来完成,而不是早期的学生红卫兵。周恩来政府工作报告说,上海抄家物资不足以建一个飞机场,“抢了东西还嫌少”?

后来退还抄家物质,但必须变卖给国家,所规定价格是一个笑话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九)

我算是见证资本家“残酷”的第一手证人,可以大胆地说,起码不是每一个人都那样。

爷爷从来都对每个人都很好,素不相识的人和认识的人都如此。那时候上海有很多安徽来的逃荒难民,爷爷都会把家里剩下吃的用的给他们。

还有家里门口有一个小皮匠,他长得一张娃娃脸,但是生了很多小孩,令到家里十分贫困,爷爷会叫我把家里小东西给他。

别说对人就连对动物爷爷从来都是这样,那时候上海人没有娱乐,喜欢玩斗蟋蟀(上海人叫“螊绩”),他告诉我这个游戏太残酷。

那年头没人与爷爷交朋友,谁接近他都涉嫌政治立场,他居然交了几个野猫为朋友,晚上会带牠们来家里吃一些残汤剩饭。

现在我一把年龄,想到那几只野猫在黑暗中绿油油的眼睛,任然十分害怕。

文革结束后,我与叔叔去浙江乡下,看望以前家里的佣人。去那里要坐长途公共汽车,到了县城汽车站后,还要坐在自行车后面大半个小时。

叔叔见到了与他一起长大的“水牛”,当年水牛还是一个小孩,他的爸爸负责带着几个帮工,打理黄氏一家大小吃喝拉撒。

水牛在村口带我们回到他家里,我终于有机会见到最直接被剥削的人。

水牛的爸爸问叔叔说,“少爷最近怎么样?” 叔叔回答,他早已经去世了。他当场就从灶台倒在地上,痛苦地喊道:“他是好人啊!” 接下来他讲了很多爷爷的故事。

这是一个被剥削的人,对剥削他的人的“总结”,我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资本家算“干部”吗?(十)

文革时期上海流行一种“鸡血法”,也就是把小公鸡血抽出来打到人体里面。

邻居们都纷纷开始养鸡,他们的厨房太挤地方不够,鸡笼子都搬到我们家的厨房里来。

我问婆婆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打鸡血,她回答我们没有医务所。是的,我们全家是没有任何医疗。

爷爷因为长期高血压得不到治疗,中风后半身瘫痪,肚子饿了就拍打自己的大腿,喊叫:“三分洋厘只大饼”。

我父母那里不断来信催促,要我尽快离开上海回到内地,爸爸被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搞得实在吃不消。

他的罪名是“将儿子放在资产阶级的家庭里培养剥削阶级的狗崽子”。

等了好几个月,终于有人答应,带我坐火车回四川。当时火车会经过西安停一晚,我这样的年龄不可能一个人上路。

爷爷的病情不见好转,他仍然一瘸一拐地把身子移到弄堂口送我,爷孙两人都知道这是“最后一面” ……

回到内地后不久的一天,我放学回到家里吃午饭,桌子上放了一张简短的电报,全家人一言不发。

我朝着爸爸看着,心里这样说:你哭我就哭(我的眼泪早就准备好了)。爸爸居然“没有哭”。

绝不是!他只是眼泪朝心里流(那时候的人居然有这样的本事)。对不起了,我只能做到没有声音。

我决定放上一张爷爷的照片,相信天堂没有隐私。

爷爷,无论你是资本家也好,是干部也好,我都怀念你!(哭泣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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